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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詩無用

學校名稱: 六嘉國中 作者: 李鄢伊(教師) 指導老師: 人氣:86

以前在課堂裡學寫詩的時候,大家就取笑過彼此:繪畫的人是畫家、蓋房的人是建築家、寫字的人是作家、譜曲的人是音樂家、刻木捏陶的人是雕塑家......不一而足,大家都有個「家」,而詩人是沒有家的。彼時自嘲完,大家還是默默低頭練習寫詩,試圖抓住一些飄渺的靈感,作為課業努力的證供。多數人繳完作業就把詩放在一邊了,這個年頭誰在乎寫詩?誰在乎純文學裡面那麼純、那麼純的詩呢?

 

        我當時也沒想到,拿筆寫下第一句的時候,雷殛般的顫動,讓我離校後仍深受影響。後來不需要上繳作業了,仍斷斷續續地寫詩,甚至於面對一群少男少女稚氣茫然的臉龐,我講授新詩的單元,便會脫胎換骨成為狂熱的宣教士。

        然而這種傳佈新詩的熱情,不管在以前升學掛帥的年代,或是如今多元導向的課堂上都顯得很多餘。新詩不考、難考,一旦脫離考試範疇,只能說服大眾這是一種提升氣質品味的活動,太多人問過我:寫詩、讀詩有什麼用?沒有用。寫詩的人太寂寞,要找到共鳴,就像隔著許多光年、隔著一片星球之海,茫然搜尋遠處的電波一樣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既然如此,詩怎麼沒有死盡呢?

 

        那天我走進教室,手裡的課文是余光中,幸好題目不是傳統的〈鄉愁四韻〉,十初歲沒出過遠門的少男少女,他們怎麼能感覺大江大水的鄉愁?他們才剛從午睡清醒,渙散的意識漂浮在頭頂上,午後的陽光隔著樹影照進教室,有種矇矓不明的光暈。

        有個男孩把玩自然課實驗遺留下來的小鏡子,他用粗糙廉價的鏡子,偷玩著折射陽光的小把戲。圓面鏡反射出幾個光點,掃過黑板和室內梁柱,偶然一個微妙角度,便在天花板上投出巨圓光影。

        那個鏡子的反射光圈,圓滿碩大、明亮皎潔,正像一輪滿月。品質不佳、塗面不均的小鏡子,正好讓鏡面上的點點坑疤與數道刮痕,全部投射出來。天花板上立刻出現一個月球表面,明亮之外,充滿起伏與陰影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那個瞬間,是新詩之神降臨的時刻。因為那天課文裡要講的,正是余光中的〈月球漫步〉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我們把日光燈關掉,大家一起在那輪月光下讀詩: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在寧靜的海畔/或隕石坑邊/謫仙的名句/應該倒過來吟了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同學們手下壓著課本,頭上頂著人造的月亮,我看見有人,抄了幾句筆記,抬頭看了一下頭上的大月亮,然後望著我,露出小小的微笑。靜靜的教室裡有漂浮的光,沙沙的動筆聲,月亮把它的明亮與陰影都掛在我們頭上。

 

        (多麼陌生又壯麗啊)

 

        我知道這一課考起來非常簡單,簡單的文字、簡單的注釋,課後他們可能也會忘記詩人的寫作風格和課文賞析。不過我們曾經在人造滿月下,那麼多人一起讀同一首詩,一起微笑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作學術研究的朋友告訴我,大學生跟他反映,回顧國文課裡,最沒有用的單元就是新詩和文化基本教材。我不想同他爭論,新詩到底有用或無用的話題。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很多時候,讓心震動的事物,不僅僅只是因為它們有用

本文於 2019-10-24 發表於「其他第16、17頁」